2026年8月20日 · 阅读时间约8分钟
工作日 10:00-19:00 · 在线客服全天候
国庆假日期间,步入景区后,游客掏腰包的场景或许远超预期。
首先购入入场券进入园区,若景点坐落于山巅,还需额外支付接驳车或缆车费用。感到疲惫时,选一家餐馆用餐,午后参与一项非遗手工制作,与角色扮演人员交流、留影,晚间观赏一场表演。倘若景区规模庞大,或许还会留宿一夜,次日继续探索。
对于游客而言,这趟旅程愈发丰富多元。而对景区来说,每增加一个消费环节,就多一次营收机遇。
这些散布在旅途中的开销,是景区“门票依赖”模式转型的成果。这一转型已持续多年。早在八年前,相关机构发布文件,旨在降低重点国有景区过高的门票价格,缓解部分地区对“门票经济”的过度依赖,并明确提出推动旅游业从“门票依赖”转向“产业经济”。文件特别强调,不得在降价同时提高景区内交通等游览服务价格,变相加重游客负担。
一个清晰的问题摆在景区面前:如何从门票之外寻找收入来源?
我们梳理了六家典型景区类上市公司近八年的财务报告,结论逐渐清晰:最先被壮大的,是索道、缆车、观光车等交通业务;如何延长游客停留时间以促进二次消费,是另一个增收策略;近两年,网红角色扮演、赛事等新兴体验则成为趋势。
“第二增长点”隐藏在上山途中
门票之外,最先被做大的领域是交通。
从黄山旅游发展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黄山旅游)、丽江玉龙旅游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丽江股份)、长白山旅游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长白山)等上市公司近八年的财报来看,一个显著的共同点是,交通相关业务已成为景区收入结构的重要支柱,且通常比其他非门票业务更为稳定。
黄山旅游是其中较为典型的案例。
2018年,黄山旅游的索道及缆车业务收入为4.96亿元,占当年营业收入的31%;到2025年,这一数字增长至8.42亿元,占比升至40%,成为公司最大的单项收入来源。同期,公司披露的“园林开发业务”(2021年起更名为“景区业务”)收入从2.3亿元增至2.93亿元,占比始终维持在11%至14%之间。
这里的“园林开发业务/景区业务”主要对应黄山景区门票相关的分成收入,并非游客实际支付的全部门票金额。但从收入结构来看,门票相关收入规模多年变化不大,而交通相关收入持续扩大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交通相关业务的盈利能力。 2018年,黄山旅游索道及缆车业务毛利率达到86.74%,到2025年仍有75.2%。
丽江股份也呈现类似结构。2018年,丽江股份索道运输业务收入3.9亿元,占营业收入的58%,毛利率84.24%。当年9月,云南省物价局宣布下调玉龙雪山旅游客运索道价格。公司在财报中指出,价格调整对当年第四季度经营业绩产生了较大影响。
但价格下降并未降低交通相关业务在景区收入结构中的重要性。2025年,丽江股份索道运输业务收入仍有4.07亿元,占营业收入的47%,毛利率84.72%。八年间,它始终是公司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。
长白山的交通相关业务更为突出。2018年,该公司游客运营业务(后更名为“旅游客运业务”)收入3.23亿元,占营业收入的70%,2025年达到5.2亿元,占比66%。根据财报解释,旅游客运是长白山的核心业务,主要涉及长白山三景区内游客运输、旅游车辆租赁、停车场管理等。
● 丽江格姆女神山。图源:黄依婷 摄
从这些案例来看,交通相关业务成为“第二增长点”,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——在景区的各类业务中,索道、缆车、观光车等交通项目往往具有刚性需求,同时运营效率较高。
像黄山、玉龙雪山、长白山等山岳型景区的核心景观,并非游客随意可达。索道、缆车、景区巴士、观光车等,本身就是游览链条中的基础设施,游客进入景区后很难完全避开它们。
这种商业模式甚至会影响景区的空间布局。一些景区将游客集散中心、停车场设在核心景区之外,有的景区甚至外扩十几甚至几十公里,只为将私家车阻挡在外,再通过接驳车、索道或观光车完成内部转运。这也让“景区大门越建越远”,成为近年不时被讨论的话题之一。
2023年,搜狐新闻四象工作室曾关注到景区“大门越建越远,小交通花式收割游客”的现象,以青海茶卡盐湖景区为例。茶卡盐湖的门票仅60元,但如果按官方推荐游览方式,实际的门票加小交通消费需近200元/人,即便选择相对便宜的火车进出,每人也要花费170元才能完成游览。
在此基础上,四象工作室换算后发现,盐湖景区小火车每公里价格高达15.63元,而我国G字头高速铁路每公里票价仅0.46元,二者相差30倍。
再如,2024年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曾报道甘肃黄河石林景区的交通收费争议。游客进入景区后,私家车无法继续深入,需购买包含接驳车、观光车等在内的交通服务。景区方面给出的理由包括游客增加、停车承载能力有限及安全管理等。
这是交通这条“第二增长点”的另一面。它确实能为景区带来稳定收入,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交通收费都能被游客接受。尤其当交通成为进入核心景点的必要环节时,价格、服务和收费方式很容易影响游客对景区整体价格的感受。
对于景区来说,交通是一门相对成熟、稳定的生意,却并非终点。真正决定景区能否从“门票依赖”走向“产业经济”的,是游客到达景区后,能否多停留几小时、多住一晚,以及在这段时间内,愿意为多少项目继续付费。
设法让游客留下来
过去的景区,游览逻辑相对简单:购票、观景、拍照,几小时后离开,游客停留时间有限,除门票和交通外,很难产生更多消费。在这一逻辑下,餐饮、购物、住宿、娱乐体验等场景,成为景区寻找的增收答案。
中国旅游景区协会规划专委会副秘书长、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王彬汕,将这类收入称为二次消费。
在我们梳理的五家单独披露酒店业务收入的上市公司中,有四家的酒店业务收入占比在过去八年内明显上升。
例如,江苏天目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:天目湖)2018年的酒店收入为9500万元,占营业收入的19%;2025年酒店收入达1.54亿元,占比升至30%。同期,景区业务收入占比从74%降至51%。丽江股份、长白山、西安曲江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曲江文旅)的酒店业务收入占比,也呈现类似上升趋势。
景区酒店售出一间房,不仅卖出一个夜晚。游客多住一晚,意味着多吃一顿饭、多泡一次温泉或多看一场演出,原本几小时的观光行程被拉长至两天一夜,景区才能有更多机会将消费留在经营范围内。 酒店因此成为连接门票和其他消费的纽带。
但二次消费做得越多,并不意味着景区赚得越多。2025年,曲江文旅的酒店餐饮业务收入约2.4亿元,占营业收入的25%,毛利率却只有4.9%。
● 泸沽湖景区内的演出。图源:黄依婷 摄
于是,让游客愿意留下、多花钱,景区还需找到值得游客付费且值得景区投入的消费场景。
中青旅运营的乌镇景区较早进行了此类尝试。2019年,乌镇接待游客918.26万人次,同比增长仅0.35%,但全年营业收入达21.79亿元,同比增长14.39%,净利润8.07亿元,同比增长9.97%。这意味着,单位游客创造的消费更多了。
在竞争加剧、门票降价等行业环境下,它并未单纯依赖门票和传统游览,而是将景区打造成一个能持续产生话题的地方。
例如,世界互联网大会带来的会议设施和服务能力,被继续用于承接各类会议和活动;乌镇戏剧节成为独立文化IP,木心美术馆持续举办艺术活动;乌村增加亲子、夏令营、稻田泳池、民谣课堂等休闲产品。游客可以因一次会议来到乌镇,也可为戏剧节再次到访;可住在景区内,带孩子在乌村度过假期。
在这种趋势下,景区经营的已不再只是一个景点,而是一段完整的、属于游客的时间。
但酒店、温泉,以及《印象·丽江》《千古情系列》等传统演艺,本质上都是相对固定的产品,如何让游客沉浸式体验,成为近两年的新趋势。
“现在的需求是沉浸式体验,让游客从‘只看一看’变为‘多待一待’。通过互动项目、沉浸式演出、文化展示等,让游客去感受、去参与,去深入了解当地文化,真正融入环境。”王彬汕说。
网红NPC就是其中一个典型。
据曲江文旅财报,2024年,公司旅游景区运营管理业务收入占比约52%,管理的大唐芙蓉园、大雁塔、大唐不夜城等景区,本身拥有《梦回大唐》《大唐追梦》《梦长安》等成熟演艺产品。同时,公司还在不断增加“互娱”内容,“不倒翁小姐姐”“盛唐密盒”就是其中最出圈的两个IP。
2019年走红的“不倒翁小姐姐”,并未改变大唐不夜城的建筑、历史遗迹或街区长度,却让游客有了一个具体的到访理由——与“不倒翁小姐姐”牵一次手。当时,大唐不夜城“不倒翁”话题在社交平台上获得大量传播,演出时段表演区常聚集大量游客。
● 大唐不夜城的“不倒翁”表演。图源:大唐不夜城官方
除了与网红NPC“握一次手”,走进开封万岁山武侠城,游客能沉浸式体验更多。街上的店小二会主动搭话,游客可猜拳、接任务;不同区域不断有角色出现,演出和互动穿插在游览路线中;景区拥有超过2000名演职人员,每日演出和互动活动可达3000余场,在社交平台上,仅“万岁山npc”单个话题的播放量就超过5.2亿次。
沉浸式体验游览拉长了停留时间、丰富了消费场景。 2025年上半年,万岁山武侠城接待游客1024.2万人次,实现综合营收6.04亿元,同比增长162%。
体育赛事也是类似逻辑。 2021年,曲江文旅将体育项目业务纳入主营业务范围,包括大型路跑、越野跑赛事,以及商旅服务、线上商城、赛事技术服务等。至2025年,该业务收入约1.76亿元,占公司收入的18%左右。
一场马拉松带来的也不只是一笔报名收入。参赛者需提前抵达,住宿、餐饮、交通都有明确需求,比赛结束后还可能继续游览城市。对于景区和城市而言,赛事相当于主动制造了一批“大概率在这里待上一两天”的游客。
结语:门票并未消失,只是变成了起点
八年过去,景区的收入结构变得更加多元。
从我们梳理的几家上市公司来看,门票相关收入占比、毛利率确实有波动,但新增收入并未、也不会简单取代门票。
黄山旅游是一个典型例子。2018年,其景区业务(这里的“景区业务”主要对应黄山景区门票相关的分成收入,并非游客实际支付的全部门票金额)收入占营业收入14%,经过门票价格调整后,2025年占比仍有14%,毛利率达46.46%;2025年,其酒店收入4.92亿元,毛利率32.57%;交通收入8.42亿元,毛利率75.2%。酒店、交通让收入结构更加丰富,却并未取代景区本身的核心盈利能力。
王彬汕认为,对于A级景区来说,比较健康的收入结构,是门票收入和二次消费各占一半。但现在真正能做到这种结构的景区并不多,大部分景区依然主要依赖门票。
“这背后其实与中国旅游产品过去长期以‘观光’为核心有关。 很多老景区最初设计时,就是让游客买票进来,快速浏览核心景点,然后离开。其空间、设施、管理和服务,全部围绕观光经济设计。景区已通过门票赚到钱,所以游客走得快,反而意味着一天可多周转几批人。”王彬汕说。
过去八年真正发生的变化,或许并非景区找到了什么可替代门票的收入,而是门票在景区收入中的位置变了。
对于一座拥有稀缺自然景观、文化遗产的景区来说,门票仍是游客为核心资源支付的一笔费用。黄山、玉龙雪山、长白山这样的景区,景观本身就是游客跨越几百公里到访的主要原因。
门票仍是景区的基本盘,但景区不能再只靠这一笔钱完成商业闭环,它正从终点变为起点。
参考资料
惊蛰研究所:《放弃躺赚后,景区赢麻了》
中国新闻周刊:《景区大门越建越远,背后是花式圈钱?》
搜狐四象工作室:《景区赚钱新招:大门越建越远 小交通花式收割游客》
文丨黄依婷
编辑丨周近屿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镜相工作室”,作者:镜相作者,36氪经授权发布。